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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心伯:特朗普时代落幕,中美将在竞争中寻求合作


拜登新政府的对华政策,第一个特点是整体继续竞争,但也会开展必要的合作。

 

特朗普时代即将落幕,一场美国史上最混乱的大选也终告结束。特朗普在任四年,民粹主义崛起、单边主义盛行,美国国内矛盾愈发凸显、国际声誉日渐低迷。危机中上任的拜登将如何调整美国的对外战略?中美关系未来将如何发展?新京报就此专访了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院长、复旦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吴心伯教授。

 

 

回归多边,部分延续奥巴马政策

新京报:拜登上台后,会如何调整其对外战略?其对外战略的核心会是什么?

 

吴心伯:拜登上台后对外战略主要的转变是从特朗普时代的单边主义回归多边,就是从单边和单边主义回归多边和多边主义。其核心,实际还是力图恢复美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和影响力。

 

新京报:拜登提名任命的国安外交团队几乎都是奥巴马时期的“老人”。这是否意味着拜登会延续奥巴马的对外政策?

 

吴心伯:我认为会有延续,但是也会有一些调整。在有延续的方面,比如说继续重视应对气候变化,继续推动伊核问题的谈判解决或者说回归伊核协议,重视和盟友的协调,重视多边主义,重点关注亚太地区等等。在这些方面,拜登可能会延续奥巴马时期的做法。

 

也会有调整的地方,拜登上台后美国在经济上不会像奥巴马时期那样,搞周边自由化的安排,譬如奥巴马时期在亚太地区搞了一个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跟欧洲谈了一个跨大西洋伙伴关系。拜登上台后,在这方面可能会比较谨慎,因为特朗普时期延续下来的贸易保护主义情绪越来越强烈,他不可能像奥巴马时期那样直接推进贸易和投资的自由化。

 

换言之,拜登不会彻底推翻特朗普的一些做法。因为特朗普一些行为的背后,反映的正是美国国内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的情绪——只不过特朗普把他大大地强化了。拜登接手以后,他必须面对这样一个现实。他自己也讲过,在美国工人的利益得到保护之前,他不会谈判新的自由贸易的安排。这和奥巴马时期会是一个非常不同的地方。

 

重新“加群”,但竞争博弈将加剧

新京报:特朗普在任期间“退群”成瘾,推行单边主义和贸易保护主义。拜登上台后会重新加入这些群吗?

 

吴心伯:拜登已经多次表示,会回归多边主义。有一些群,他已经表态会重新加入,譬如《巴黎气候协定》肯定会加;伊朗核协议是奥巴马政府的一个重要遗产,肯定也会加;世卫组织目前正在退群程序中,拜登很可能会停止这个进程。这些是比较明确的。

 

其他还有一些特朗普时期美国退出的群,拜登可能会考虑。比如CPTPP,拜登实际上还是想再加入,但是他必须要考虑到国内的政治环境。因为现在美国贸易保护主义的情绪还是很强烈,所以拜登在上台头两年可能不会推动加入CPTPP。

 

其他还有一些退出的国际组织,比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万国邮政联盟等,拜登可能会返回,但是可能不是优先事项。因为像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美国上世纪80年代里根时代就曾退出过。

 

新京报:特朗普退出伊核协议后对伊朗极限施压,美伊关系降至冰点。拜登上台能顺利回归伊核协议吗?

 

吴心伯:美国重返伊核协议是符合美伊双方利益的。对伊朗来说,如果美国重返协议,也就意味着美国会取消对伊朗的制裁,这对伊朗的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对美国来说,重返伊核协议意味着回归多边主义框架,这对美国的外交和安全是一个比较理想的选择。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伊核问题。

 

新京报:拜登重回多边主义,对全球有何影响?

 

吴心伯:从正面来看,这对于一些国际机制的正常运作是有利的。譬如应对气候变化问题,美国是一个大排放国,它不加入的话,会严重削弱《巴黎气候协定》的效用。还有伊核协议,美国退出的话,这个协议基本无法顺利运作。还有世卫组织,美国退出肯定有影响;世贸组织虽然没退出,但被美国搞得几乎瘫痪,如果拜登政府能重新加入这些机制,肯定是有利于这些组织的顺利运转的。

 

从这个意义上看,拜登政府重返多边主义、重返国际组织国际机制,有利于这些机制和组织的正常运作,也有利于推动很多问题的国际合作。

 

但从另一个角度也要看到,特朗普之所以退出这些群,有一部分的原因就是他觉得不符合美国的利益,或者说他觉得美国的利益没有得到充分的反映。从这个角度来讲,拜登政府回归以后,同样也是追求美国的利益。这也意味着,美国在这些组织或机制里面,会进一步寻求提升美国的作用,来实现美国的利益目标,而这必然会导致美国和其他国家产生更多的竞争和博弈。

 

举例来说,美国可能会推动世贸组织改革,但这个组织的改革涉及很多国家的利益。尤其是中美之间,在这个问题上有严重的分歧。所以也就意味着,在国际组织内,美国与其他国家特别是与中国的竞争和博弈会进一步激化加剧。

 

试图修复盟友关系,但难回到过去的亲密

新京报:特朗普时期和很多盟友的关系都闹僵了,譬如欧洲、日韩、加拿大等。拜登上台之后,会怎么处理和盟友的关系?

 

吴心伯:首先,修复同盟友的关系应该是拜登外交的一个优先考虑。但是怎么修复,却是一个大难题。因为美国的同盟关系在特朗普时代已经被大大削弱了,譬如和欧洲开打贸易战,和日韩因为军费分摊问题搞得很僵,退出伊核协议、巴黎协定让欧洲盟友很不开心等。

 

拜登上台后要修复盟友关系,可能会从这些方面入手,譬如之前提到的重返巴黎协定、伊核协议等;减少和盟友的贸易摩擦,不再动不动搞制裁、打贸易战;在军费分摊问题上,可能会用更缓和的方式来处理,不会像特朗普那么强硬。

 

其次,除了修复盟友关系,拜登还会努力让盟友跟着美国走、跟着美国一起干。特别是在对华问题上,拜登回归多边主义的一个主要目标,就是要对付中国。所以在贸易、科技、金融、数字经济、WTO改革等方面,拜登可能会拉盟友一起共同对付中国,建立反华统一战线。

 

第三个层面,拜登可能会要盟友多分担一些责任,多出一些力。譬如在安全方面,要求北约国家增加军费开支等。

 

新京报:特朗普时期美欧关系受到非常大的冲击,马克龙甚至提出建立欧洲军队、呼吁欧洲自主等。拜登上台后,美欧能回到过去的亲密关系吗?

 

吴心伯:我觉得,经过特朗普这4年的折腾,欧洲人对美国的信任感已经被严重削弱了,跨大西洋伙伴关系不大可能回到过去。

 

总体上来讲,欧洲面临的是一个多极化的时代,而不是一个单极化、围绕着美国转的时代。从长远来讲,欧洲还是要加强战略自主,特朗普这四年的摩擦也让他们意识到了加强自身战略自主的重要性。所以,尽管跨大西洋关系会有所恢复,矛盾和摩擦会减少,但是已经不大可能回到奥巴马时期了。因为美国发生了变化,欧洲发生了变化,整个世界也发生了变化。

 

中美在竞争中寻求合作,对抗性、冲突性或下降

新京报:在其他区域关系上,拜登会怎么处理?

 

吴心伯:中东地区主要就是重返伊核协议。因为特朗普时期主要就是集中对付伊朗,拜登如果重返伊核协议,也就意味着美伊关系会有所缓和和改善。但与此同时,这一做法可能会引起美国在中东的盟友如以色列、沙特对美国的不满,他们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和美国拉开距离,然后和其他地区的成员形成纵横博弈之势。所以,中东局势可能会产生一些新的变化。

 

在亚太地区,最受关注的是朝鲜半岛问题。拜登不会像特朗普那样,以为靠领导人会晤就可以取得重大突破,而是要在朝核谈判问题上有一些实质性的进展,才会考虑领导人会晤、改善美朝外交关系等。所以我认为,拜登执政后,美朝关系短期内难有改善。

 

新京报:特朗普时期的中美关系急剧恶化,拜登上台后中美关系会如何发展?

 

吴心伯:在中美关系问题上,拜登目前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处理特朗普留下的烂摊子。特朗普这4年发动对华战略竞争,甚至走向战略对抗,可以说使中美关系受到了建交40多年来最严重的破坏。目前中美关系已经千疮百孔,拜登要怎么修复?这是他在处理对华问题上最棘手的挑战。

 

至于拜登新政府的对华政策,第一个特点是整体继续竞争,但也会开展必要的合作。拜登上台后,在对华问题上可能会继承特朗普时期对华战略竞争的政策基调。但是和特朗普时期不同的是,在竞争的同时,拜登政府也会和中方开展必要的合作,譬如气候变化问题、全球公共卫生问题以及其他地区热点问题,如伊核问题、朝核问题等。

 

第二个特点是,在处理对华关系的方式上,和特朗普时期相比,对抗性和冲突性会有所下降。特朗普政府到后期几乎完全失控了,处理对华问题是一种非理性的态度,所以从竞争走向对抗、走向冲突。拜登政府上台后,会尽可能地避免使用这样的手段。

 

第三个特点是,拜登政府的外交团队都是建制派官员,是职业外交官,有比较丰富的外交工作经验。其中大部分在奥巴马时期就和中国有比较多的交往,包括拜登本人。所以他们会更注重和中国的沟通,这也就意味着双边关系的稳定性和可预期性会提高。

 

全球格局加速变化,国际秩序之争或加剧

新京报:拜登上台,面临的是怎样的世界格局?

 

吴心伯:拜登上台,面临的是一个全球格局快速变化的时代。当前全球格局的变化,最主要的特点就是力量对比的变化加快,也就是所谓的“东升西降”。

 

从经济总量上来看,2020年中国经济的总量就差不多占到了美国的75%。然后2020年东亚的经济总量超过了北美,这是历史上第一次。现在全球有三大经济圈,北美、东亚以及欧洲,本来是北美第一、东亚第二、欧洲第三。但是2020年,东亚中日韩三国加上东南亚四国经济圈的经济总量超过北美,这是历史上第一次。这个就是我们说的,国际力量对比的变化加快。

 

第二个特点是,世界多极化的趋势愈发明显。现在的世界不是围着美国转,而是出现了多个力量中心。譬如欧洲,在拜登上台之前和中国达成了投资保护协定,这就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说明欧洲越来越看重亚洲特别是中国的经济发展给他们带来的机遇。还有最近很多的地区合作也在向前发展,譬如去年签署的RCEP,就是不包含美国的。今后的格局可能是,全球化放慢,区域化加快,而区域化很多都是没有美国参与的。

 

第三个变化是,美国走向保护主义,变得越来越“内向”。拜登上台之后虽说要重新“加群”,但是美国国内的这种经济民族主义、贸易保护主义情绪不会立即消散,这对于拜登的对外政策尤其是经贸政策肯定会有影响。而拜登上台重心肯定会放在国内,应对疫情、恢复经济、修复分歧等,这些内部挑战越来越突出,将占据拜登政府绝大部分精力。

 

第四个变化是,今后国际体系里面的规则之争、国际秩序的争端会加剧。因为西方国家包括美国的相对力量减弱了,那他们可能会在规则里做文章,通过制定规则来遏制其他经济体的发展。民主党本身也是强调多边主义、强调规则的一个政党,所以拜登上台后,国际体系内的规则之争会加剧。

 

不过与此同时,一些国际机制会面临改变重组,也会有新的机制建立起来。中国等新兴国家会不断地尝试建立新的机制,譬如亚投行、金砖国家银行等。所以国际机制、国际规则、国际秩序之争会更加激烈。

 

来源 | 新京报,原题为“吴心伯:中美将在竞争中寻求合作”

图源 | wwww.chinatechnew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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